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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东“录音门”当事医生:医生救人还被怀疑太可怜

2018-12-04 00:05:30

9月21日,患儿小梓涵因患手足口病,被送到广东省妇幼保健院治疗,随后经历治疗、回家、重新返院治疗一系列波折。此期间,患儿父亲因对医生的做法产生质疑,要求全程参与专家会诊讨论并进行录音,还找院外医生求证诊疗方案。此事报道后,引起了媒体、社会持续关注。3日,记者独家专访了治疗小梓涵的医生,广东省儿科学会副主委、广东省妇幼保健院儿科主任王波。


    ◎“如果这种医患不信任持续下去,医务人员的心都冷了,今后我们老了,谁来看病?”


    ◎“哪天我们的医生能不再为了收入苦恼,百姓能不再借钱看病,我们的医患关系也许就会真正好起来。”


    ◎“医疗救治应该是医患两条腿发力,一起跳过悬崖,但如果两条腿不配合,甚至一条腿踹另一条腿,那就只能一起掉下悬崖。”


    当病人把一支录音笔放在你的面前,如果你是医生,会怎样?


    诧异、愤怒、拒绝?这些情绪王波都有过,但他最终选择了默许。


    这40天来,48岁的广东省儿科学会副主委、广东省妇幼保健院儿科主任没睡过一个好觉,白头发添了好多根。


    置身风暴眼,平日喜欢大声说笑的王波变得眉头紧锁:通宵在病房抢救,一次次与家长沟通,一面对着媒体的闪光灯,一面还要安抚他的团队……


    3日中午,和家长商讨治疗方案后,王波匆匆走进四、五平米的办公室,盒饭都没吃,跟记者聊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尽管他的语调努力保持平静,但他的双手不时交叉抽动着,说到辞职的手下、重病的父亲,他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,抹了抹眼角。


    同意家长录音 是为能放手救孩子


    报:你是什么时候接触小梓涵的?


    王波:孩子9月21日住院时,我还在东莞出差。22日孩子上了呼吸机,当晚家长徐先生从新疆出差回来,就要求撤机。23日我赶回来,开始跟家长谈。这40天来,我们一线治疗的医生作了调整,唯一没换的是我,一直守在病房,一直面对家长。


    报:当了这么多年医生,为什么这次你的压力会这么大?是家长的一些威胁性言论,还是担心媒体的围观和抨击?


    王波:压力有很多,但我们不是怕,90%的顾虑是孩子的性命。从开始的重症手足口病到后来的噬血细胞综合征,确实难治疗,但老实说,过去很多比他严重的病例,我们都成功抢救过。但这次最棘手的,不是一个医疗专业的问题。我们看着孩子病情持续加重,但家长多次拒绝检查,一再耽误治疗时机。不少会诊专家都说,如果能按照正常的噬血细胞综合征治疗方案,孩子现在可能已经出院了。家长的感受,我可以理解,也愿意去理解。所以一再让步,同意他录音拍照、复印所有病案资料、参加会诊,就是为了取得他的支持,让我们放手去救孩子。


    报:有网友说,医院为什么一定要家长签字?医生是不是在逃避责任?


    王波:我们已经努力在尽医者的职责。第一次入院时查出重症手足口病,非常危急,我们顶住家长压力,按照卫生部手足口病治疗指南做,48小时才下呼吸机,72小时出ICU。但之后的噬血细胞综合征,不会马上危及生命,所以还是要家长签字同意。


    深夜给导师电话 不想做临床了


    报:你身边的人怎么看这件事?


    王波:我太太一开始不知道,这星期媒体报道后,她每天不管多晚都会等我,陪我静静地坐一会。儿子上高中住校,太太昨晚去学校看他,告诉他最近媒体有一些关于你爸爸的报道,你是知道爸爸为人的,不要担心,安心读书。


   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80岁的老父亲,他在湖北老家,有肺心病,一到冬天就发作。周一下午开新闻发布会,他中午给我打电话,没时间聊,当晚12点多才跟他通了电话,原来他的病又发作了,当天在我们老家县城医院进了ICU,他告诉我,ICU里面很冷……我说,明天让家里人送些衣服被子进去,医院有点突发事情,要我处理,忙完了就去看他。怕他多问,我挂了电话。


    报:你想过放弃?


    王波: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,做临床医生太没意思了。周一下午开完新闻发布会,我给我的博士导师打电话,聊了一个小时。我说,这事情过后,不想做临床了。导师耐心劝我,这只是个案,你这么辛苦干了这么多年,如果真放弃,你自己会过不去的。


    不少医生护士 想离岗辞职


    报:你手下的医生护士呢?


    王波:为了救小梓涵,我们成立了两个医疗组、护理组,加上我就9个人了。他们24小时轮流监护。


    我每天早上给我的医疗团队说三句话:我们不是孤军作战,政府和医院、媒体会理解支持我们的;困难只是暂时的,会雨过天晴的;我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全力救治孩子。


    大家的情绪有些低落,我见面都会拍拍他们的肩膀。我想,院长是一只老母鸡,我是一只小母鸡,要带好这群鸡仔。不少人想离开岗位,有的就说是想休假,有一个医生已经辞职了。这是20多岁的男孩子,今年儿科研究生毕业,刚在我们科工作了3个月。刚入行,看到这次事件,觉得压力太大了,决定辞职。我劝了几次,都没用。昨天他来找我签最后一次字,他觉得这时候离开我们,很内疚。我也很激动,一直没抬头看他,我怕一抬头,就会忍不住失态,等他签完字离开,我追出去,想问问他的去向打算,他已经跑远了。他说要回外省老家,工作还没确定,但坚决不做儿科了。


    医生的孩子 现在很少学医


    报:很多医生同行在网上声援你,都在反思为什么医患关系会沦落到如此境地?为什么患者会这样不信任医生?


    王波:从“八毛门”到“录音门”,医护人员都觉得气愤,说真的做不下去了。我很担心负面影响。我们医院医生的孩子,现在很少学医的。我让儿子自己考虑,他说坚决不学,爸爸太辛苦了。如果这种医患不信任持续下去,医务人员的心都冷了,今后我们老了,谁来看病?


    全省7000多个儿科医生,绝大多数是为了孩子好的。我们见面,都刻意不提医患纠纷这些破事,都是一肚子苦水,一说心情就恶劣。都说医生是强势、患者是弱势,现在谁是强势?我们医生要花尽心思救他的孩子,还要被他怀疑、忍气吞声,怎么如此可怜?


    医患两条腿发力 才能跳过“悬崖”


    报:也有很多患者在网上说,是现在医院、医生太“黑”了,动不动就大处方、大检查,所以才会录音拍照。这是被现实逼出来的。


    王波:我理解患者的感受,现在医疗行业确实有不少问题。医生自己去看病,也得找熟人。我前段时间太忙,心脏不舒服,去省人民医院,也是找我的同学。


    这两天打的,一上车司机就认出我,“在电视上看过你,你成了名人啦”。他跟我讨论,我打了一个比方,我不会开车,又不信任你,怕你乱兜路,上车就指着你开车,甚至抢方向盘,结果怎样?司机说,肯定是车毁人亡啊。那个年轻的司机说,说到底,还不是钱的问题嘛?


    我觉得根子出在体制上。以前看病是政府全包,现在是自己掏钱。政府对卫生投入少,把医院推向市场,结果患者的不满都归结到医院身上,医院医生肯定有很多不足,但这不是我们这些个体、终端能解决、承担的。


    科室的年轻人跟我说,主任,你是神仙,我们是人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我们这一辈现在已经当上教授、衣食无忧,可以少考虑钱、多想想专业问题,但年轻医生都有生存发展的压力。他们还年轻,还要买房、养孩子、发论文、评职称,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。


    报:卫生部长陈竺在“中国科学与人文论坛”上演讲也承认,过度市场化造成的后果就是“看病难、看病贵”,此次医改就是要“把基本医疗卫生服务作为公共产品向全民提供”。


    王波:我们医生也希望这样。哪天我们的医生能不再为了收入苦恼,百姓能不再借钱看病,我们的医患关系也许就会真正好起来。医疗救治应该是医患两条腿发力,一起跳过悬崖,但如果两条腿不配合,甚至一条腿踹另一条腿,那就只能一起掉下悬崖。